劉經南，1943年生，中國工程院院士，武漢大學教授、博士生導師，國家衛星定位系統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。他是我國衛星導航定位工程應用領域的開拓者之一，也是參與北斗一號、二號、三號系統研制建設的核心專家。他長期從事大地測量理論及應用研究，在大地測量坐標系理論、北斗衛星導航定位技術、軟件開發和重大工程應用等方面做出一系列開創性工作，實現了中國北斗異構星座高精度數據處理關鍵技術的自主掌控，曾獲7項國家科技進步獎、30余項省部級獎勵，2022年榮獲“衛星導航定位終身成就獎”。

韓忠楠/制表

開欄語

宏觀大勢，如潮涌動；市場動態，風云變幻。于變局中看清前路，于喧囂中辨析價值，是每一位市場參與者的深切渴望。為回應讀者所期、市場所盼，“人民財訊·大觀”欄目今日正式與您見面。

“大觀”者，視野高遠，格局通達。本欄目依托證券時報的深厚積淀，力邀頂尖經濟學家、資深市場實踐者、行業先鋒以及眺望技術前沿的探索者，聚焦宏觀經濟大勢、資本市場脈搏、科技變革浪潮與產業發展前沿，以高維視野、深度思辨、權威發聲，融合創新智慧與遠見，打造有思想厚度、有專業銳度、有市場溫度、有科技高度的財經內容高地。

洞見時代，思想賦能。我們以文匯智，以論明道，在不確定中錨定確定性，于變革中洞察新機遇。誠邀您與“大家”同行，共探前沿趨勢，把握時代機遇。

證券時報記者 韓忠楠 賈壯

從北斗一號到北斗三號，中國衛星導航系統走過了32年自主創新之路。如今，北斗已實現全球覆蓋，服務性能超越GPS。在低空經濟、自動駕駛、人工智能蓬勃發展的當下，時空信息產業如何從“跟跑”邁向“領跑”？如何通過融合創新與協同賦能，成為高質量發展的“新基建”底座？證券時報“人民財訊·大觀”欄目特邀中國工程院院士、武漢大學教授、國家衛星定位系統工程技術研究中心主任劉經南，深度解碼北斗的過去、現在與未來。

在他看來，北斗背后的時空信息產業是一個“慢變量”，它雖不像互聯網行業那樣一夜爆紅，但影響深遠�！罢�如水和空氣一樣，平時感受不到它的存在，一旦失去，很多事情都將停擺。希望全社會能夠更加重視時空信息產業的基礎性、戰略性價值，讓北斗的星光，照亮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每一條道路�！�

北斗不是GPS的復制品，而是中國原創的“戰略基石”

證券時報記者：您曾提出“人類文明史本質上就是時空感知和認知能力的進化史”。北斗系統歷經32年發展，服務范圍從區域走向全球，它的重要性體現在哪些方面？

劉經南：從古人立竿測日影、識別北斗星座斗柄指向，到今天人們用“北斗”衛星星座的電磁信號取代星光信號，為山川湖海和人造基礎設施提供全天候精準時空坐標。變化的是技術手段，不變的是人類對“我在哪里”“我要去哪”“如何去”的哲思追問，核心目的都是為了尋找更豐厚的生存和發展資源。時空信息產業的重要性，可以從三個維度來談。

第一，時空信息是數字經濟的“度量衡”。呼叫網約車、在電商平臺下單、刷短視頻看本地推薦……我們每天產生的數據中，超過80%都帶有時空位置標簽�？梢哉f，沒有精準的時空信息，數字經濟的大廈就失去了坐標系。

第二，時空底座是服務和賦能新興產業的“基礎設施”。低空經濟、自動駕駛、人工智能，這些令人興奮的新興產業都有一個共同的底層需求，即高精度、高可靠的時空位置信息服務。以人工智能產業為例，大模型的訓練和推理需要海量的時空位置標注數據，否則就難以與物理空間實現對齊�？梢哉f，時空信息是人工智能從“數字世界”走向人類活動的“物理世界”的橋梁。

第三，時空能力是國家安全的“戰略基石”。時空信息關乎國防安全、經濟安全、公共安全。如果一個國家的關鍵基礎設施，如電力網、通信網、金融系統、交通運輸等，全部依賴他國的衛星導航和授時服務，那就等于把自己的“命脈”交到了別人手中。北斗系統32年的建設歷程，本質上就是我國爭取時空信息主權的奮斗歷程。我經常和國際同行表達這樣一個觀點——北斗不是“中國版GPS”，北斗就是北斗。它走出了一條與GPS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，發展出了GPS不具備的獨特能力。今天，北斗已經實現全球覆蓋，在全球的服務性能和精度上超越GPS，這是了不起的成就，但也只是萬里長征的新起點。

產值翻倍背后，是產業鏈“從優到強”的躍升

證券時報記者：2012年北斗產業規模剛過千億元，2024年我國北斗產業總體產值達5758億元，同比增長7.39%，12年間翻了近五倍。目前，我國的北斗產業鏈呈現怎樣的特點？

劉經南：北斗產業的快速增長，折射的是北斗產業從無到有、從有到優、從優到強的產業發展歷程。首先是產業鏈的自主可控能力顯著增強。海思、和芯星通、華大北斗、泰斗微電子、夢芯科技等企業的北斗芯片已經在全球市場具備競爭力；在終端層面，國產北斗終端的性價比優勢突出，支持北斗的智能手機出貨量占國內手機總出貨量的99%以上。

其次是應用場景的豐富程度全球領先。中國的北斗應用場景之廣、滲透之深，在全球無出其右。從共享單車的電子圍欄、外賣騎手的路線導航，到高鐵列控系統的精準授時、電力系統的時間同步，再到海洋漁業、精準農業、災害監測、智慧城市，北斗已經融入國民經濟的方方面面。最讓人欣喜的是，北斗正在催生一批全新的應用形態。比如“北斗+低空經濟”“北斗+智能網聯汽車”等。

證券時報記者：在支撐低空經濟、自動駕駛、人工智能、智慧農業、災害預測等方面，北斗發揮了哪些具體作用？

劉經南：北斗的獨特優勢不僅體現在全鏈條自主創新方面，更體現在地面的應用方面。圍繞北斗，我國發展出了一系列獨創性應用。比如，通過“北斗+高精度地圖”支撐自動駕駛發展，在長沙、武漢、深圳等城市，搭載北斗高精度定位的自動駕駛汽車已經在開放道路上運營。與GPS相比，北斗PPP-RTK融合定位在城市峽谷中的定位連續性和可靠性更優。

北斗還賦能了海洋漁業、農業等。目前，全國超過80萬艘漁船安裝了北斗終端。臺風來臨時，漁政部門通過北斗短報文向海上漁船群發預警，漁民也通過北斗報告自己的位置；在黑龍江建三江，通過北斗導航，無人駕駛插秧機顯著提高了自動種植水平，帶動當地農作物產量提高5%以上。在災害預測方面，利用北斗高精度定位可監測地殼形變、山體滑坡等，結合北斗短報文在通信中斷時的應急通信能力，構成了“監測+預警+應急通信”三位一體的防災減災體系。

破局“小散弱卷”，以融合創新實現“換道超車”

證券時報記者：北斗產業的蓬勃向上，也帶動了芯片、器件、算法、軟件、導航數據、終端設備、基礎設施等產業的發展。據您觀察，目前產業發展過程中還存在哪些瓶頸和挑戰？

劉經南：目前，北斗企業規模偏小，市場競爭內卷化趨勢明顯。雖然北斗相關企業已經超過2萬家，但真正具有核心競爭力的龍頭企業還不多。在制造方面，國內北斗領域規模型制造類上市公司不超過4家，大多數企業仍處于“小、散、弱、卷”狀態。同時，北斗行業應用標準建設滯后，存在原創性不足、行業融合度不高、國際化程度低、知識產權保護弱、技術創新與標準更新脫節等問題，導致應用生態離散化，大眾消費產品同質化傾向明顯，甚至引發“價格戰”，進一步擠壓了小微企業的生存空間和研發型企業的利潤空間，這非常不利于產業的健康可持續發展。

此外，高端前沿應用市場的國產替代仍不徹底。在網絡精準時延管控、無人化農業、全球性精確航空航海導航、近地外太空導航等高端前沿應用領域，國際品牌仍占據相當的市場份額。特別是在高精度GNSS接收機的核心算法方面，我們的部分產品在復雜環境下的定位穩定性和可靠性，與國際頂尖水平相比還有差距，板卡在動態環境下的穩定性仍低于國際先進水平。

隨著智能駕駛和低空經濟的快速發展，動態場景和實時高精度定位導航需求越來越旺，但相關軟件多出自大學、科研院所，其性能和成熟度測評尚待行業和國家規范，更新速度較慢，供應鏈穩定性亟待提升。算法能力的提升不是一朝一夕之功，需要長期積累和持續投入。

人才供給方面，低空經濟、自動駕駛、智能制造和智能建造等新興領域對“北斗+”復合型人才的需求激增，但現有的教育和培訓體系還沒有完全跟上。既懂衛星導航又懂人工智能、既懂硬件又懂行業應用的跨學科人才較為短缺。我在武漢大學培養研究生時深有體會——目前偏重學術的培養模式下，學生往往精通單一技術方向，缺乏跨領域融合的視野和能力。

證券時報記者：當前GPS在全球仍占據主導地位。北斗如何實現“換道超車”？

劉經南：北斗的未來，不在于與GPS比衛星數量、比信號精度的“同維競爭”，而在于開辟GPS沒有走過的新路，通過“通導遙控”一體化和“北斗+5G+AI”的融合創新實現“換道超車”，這才是真正的方向。

“通導遙控”一體化，就是通信、導航、遙感、時空行為控制四種能力融合在一個系統中。以低空經濟為例，一架城市物流無人機需要導航、通信、遙感、全過程行為控制，這四種需求必須在同一個時空框架下統一協調。北斗天然具備通導遙一體化的基因。具體前沿方向包括兩方面：一是低軌衛星星座與北斗協同，構建“北斗+低軌”協同體系，用低軌增強導航精度、拓展通信帶寬、承載遙感觀測；二是天地一體化的PNT體系，把衛星導航與地面5G基站定位、水下聲吶、室內微基站、慣性導航等多種手段融合，構成無處不在的泛在時空服務網絡。

讓北斗星光點亮千行百業，需做好區域與行業協同大文章

證券時報記者：時空信息產業跨度廣、服務行業多，發展壯大離不開“融合”“協同”。如何做好協同的大文章？

劉經南：時空信息產業天然具有廣域賦能的特征，它不屬于任何一個行業，但賦能每一個行業；它不局限于任何一個區域，但聯結每一個區域。

先說區域協同。中國幅員遼闊，各地資源稟賦和產業基礎差異顯著。區域協同要做到“差異化定位、互補式發展、一體化聯通”。第一，發揮區域特色，避免同質化競爭。深圳應發揮電子信息產業集群優勢，打造北斗芯片、模組、智能終端的全球研發制造中心，同時打造“北斗+低空經濟”應用標桿。武漢應發揮高校院所密集的科教優勢，打造原始理論創新和前沿技術策源地、高端人才培養基地，同時依托汽車產業基礎發展“北斗+智能網聯汽車”。長沙重點發展“北斗+智能制造+智能建造”。成都聚焦北斗高精度接收機、航空導航設備。黑龍江、新疆等農業大省區聚焦“北斗+精準農業”和無人農場。

第二，構建各省區時空信息基礎設施的數據聯通和服務協同機制。應參照“全國一張網”理念，建設數據共享標準統一的全國時空信息服務平臺，為移動用戶提供“無縫漫游”的時空信息服務。

第三，在跨區域經濟協同體中推動時空信息基礎設施共享。京津冀、長三角、粵港澳大灣區等區域，若各建一套時空底座，接口不統一、數據不互通，就會出現“時空斷層”。自然資源部正在牽頭推進全國“一張網”建設，包括建立區域與行業所屬時空基準網絡的數據和導航服務共享機制，支持全國低空經濟、智能駕駛跨域服務的“一網通”。

行業協同的核心是“時空+”的跨界賦能。第一，打造行業協同的“接口”，即時空信息開放平臺，降低行業接入門檻；第二，在重點行業打造“燈塔案例”，可重點聚焦交通運輸、應急管理、能源、農業等行業；第三，建立跨行業的協同創新機制，打破數據孤島和利益壁壘，建立安全可控的時空數據共享機制。

我已經年過八旬了，親身經歷了北斗系統從無到有的全過程。32年前，很多人質疑：中國有必要搞自己的衛星導航系統嗎？直接用GPS不就行了？32年后的今天，北斗已成為聯合國認可的全球四大衛星導航系統之一，服務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用戶。事實證明，自主創新的路走對了，而且必須繼續堅定地走下去。